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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西日报】 江西人文大讲堂 珍如珠宝的江西古村

 

    梁洪生  江西师大南方古村镇发展与保护研究中心主任,区域社会研究资料中心主任,历史系教授,兼香港中文大学-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研究员。中国史学会理事、中国社会史学会常务理事、江西省历史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。从事地方史、区域社会经济史和民间历史文献的研究与教学32年,走遍了江西所有县市,出版学术著作2部,发表论文80余篇。   

   传统村落是“中华民族文化的DNA”。江西古村资源发掘评选一直走在全国前列,2003年中国第一批历史文化名村中就有江西流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历史悠久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,主要体现在农耕时代遗留下来的丰富文化遗产中,而村落是农耕文化的重要载体。我们说“古村”,是通俗的口语表达。按照评选的规范用语,“古村”包括两类,一类称为“历史文化名镇名村”,一类叫做“传统村落”。

  江西在古村资源的发掘评选方面一直走在全国前列。从2002年国家开始评选历史文化名镇名村以来,已经公布了六批,江西每批都榜上有名。全国共评选了528处,江西有33处,居第六位。2012年5月国家开始“传统村落”的调查,江西共上报了990个,居第四位。至2013年8月,一共评选了两批中国传统村落1561个,江西入选89个,居第五位。特别是2003年12月第一批评选,一共只有11个省区市的22个镇、村入选,江西就有乐安流坑村名列其中。江西对古村的关注和考察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了,这要特别感谢一个人,就是已故的省委宣传部原副部长周銮书。1990年他到流坑村参观,随后写文章加以宣传,又组织多批专家进村考察研究,对全村的古建筑和文物文献等进行拉网式的鉴定登记,最终形成详细的评估报告。1996年11月,《光明日报》作了独家报道,引发巨大反响,得到国家领导人和国家文物局的重视和批示。1997年出版了《千古一村——流坑历史文化的考察》一书。通过长达十年之久的工作和宣传,大大提升了它的知名度,当时还开了一条去流坑村的旅游专线,流坑村毫无悬念地被评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。

  江西有15万多个自然村,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名村和传统村落的总数还不到两百个,赣鄱大地古村资源可谓“珍珠点点”。现在专家学者和管理层把古村资源视为“中华民族文化的DNA”,特别强调抓好文物集中成片的传统村落整体保护利用工作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江西的历史文化名镇名村相对集中在婺源、吉安市青原区、抚州金溪县。赣州市区的历史文化资源很丰厚,足足可以让你看三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除了前面提到的33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名村外,江西还有4批共54处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名村。其中比较集中的在两片地区,一是赣东北地区,分布在上饶市、鹰潭市和景德镇市范围。其中婺源最多,它有5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,8个省级历史文化名村。电视连续剧《原乡》很多镜头就是在婺源县上晓起村拍摄的。那里去了一个教授是最近已故的江西省社科院原副院长陈文华,中国做农业史和茶叶研究的专家,自称是“傻教授”。他把上晓起村作为茶叶生产和研究的一个基地,所以在《原乡》中就出现了一个善良的茶乡女人叫“阿茶”,是奚美娟饰演的。但是陈教授还有一个目的,就是一定要让上晓起保持更多的古村样式和传统文化内涵,这种眼力和追求是非凡的。

  另外一个古村资源比较集中的地区是吉安市,共有9个国家级、10个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名村。吉安又比较集中在青原区,过河到富田镇,再到东固畲族乡,有渼陂、陂下、富田、毛家等一批历史文化名镇名村,从宋代人物到近代革命都可以找到遗迹。省级文化名村名镇占第三位的是抚州地区,有1镇、7村,其中比较集中的是金溪,当地政府对这项工作非常重视,积极申报,而且在保护管理方面有一套做法。

  其实,江西城市历史文化资源现存最丰厚的是赣州。你到那里去看看,从唐代的七里窑,到宋代的城墙,到明清的街道,再到民国年间与蒋经国有关的一批遗址,一直到现在的一江两岸,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城市的千年演变。在赣州市可以很丰富地看三天,一点不重复。出了城向南,你还可以去看围屋,再往南可以去看大庾岭通道。赣南还有一大批红色遗址,只是要会看,你就不会把“红色”和“古色”截然分开,“历史”就活起来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看点一:村镇规模完整,街巷肌理清晰。“一个包袱一把伞,跑到湖南当老板”,保存完整的丰城白马寨就是证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申报和评选名镇名村和传统村落绝不等于文物考古,不是越古越好,而是乡村生活内容和实物保存得越多越丰富越好。总结出5个字就是:“一定要好看!”

  村镇规模完整,就是当年的规模和“老样子”保留下来了。什么叫街巷肌理呢?就像人的骨骼、经络一样,一定要走向分明,区分得出东南西北,看得出过去建设和发展的道理等等。流坑村为什么可以入选中国第一批历史文化名村呢?很重要一点就是它的街巷肌理清晰,一共有8条主巷,规制很完整,巷子里很多老房子都完整保留下来了。如果一排老建筑中没有插建新的水泥房子,完整的立面有150米长,街巷就自然显示出来了。现在很多村庄连100米甚至50米的立面都找不到了,只有一栋老房子孤零零的或是两三栋老房子并排,这样的价值就一般化了。

  宜丰县天宝村也许可以称为宜春地区第一村,全村近六千人,乡政府就在村里面。村中43条巷子有旧石板路,加起来有7公里长。

  和天宝村相媲美的还有一个高安市贾家村,村里还有几栋精美的明代建筑,清代的也有一批,村庄的发展历史就可以看出来。再如吉安青原区的渼陂村,前有祠堂后有河,河边有一条老街很长,现在有些电视剧都到这条老街来拍摄,因为它是完整的。

  再看丰城市的白马寨,村外围有些房子已经比较破旧,但是核心地区一大片是完整的,街巷很长很深。白马寨杨氏过去主要在湖南常德一带经商,江西过去有句话叫“一个包袱一把伞,跑到湖南当老板”。怎么证明呢?这些完整保存的古村就是证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看点二:祠庙俨然,规矩可见。过去祠堂是人际关系的一种物化表现,越是大村庄祠堂越多。祠庙,戏台,水口,是过去村庄的face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青原区的陂下胡家村,进口有牌楼,正对一条河,河边有大樟树。祠堂的体量很大,现在里面有村史展览,写明全村祠堂36座,后来我们实地考察大约还有23座半。祠堂是人际关系的一种物化表现,越是大村庄祠堂越多。流坑村的老谱上记载有121座祠堂,1993年初我们进入后一路点过去,还有62个祠堂看得见,说明当地人过去生活比较富足,宗支和内部经济关系分得细。

  在过去,没有庙的村庄就是没有文化、没有历史、没有地位的村庄,也是没有规矩的村庄。庙在1950年代以后是重点打击对象,毁坏厉害。

  宜丰县天宝村西北面大概5公里左右是潭山镇龙岗村,当地的邹家很有文化,名人辈出,进村口就有一座牌楼,牌楼边上是一座清代的塔,塔底下原来就有庙。现在这个牌楼的两侧建了两排围墙,邹家人把他们的祖先故事和耀眼业绩全部写在上面,密密麻麻,这就是他们的face,是他们面对外人的骄傲资本。

  宜丰天宝村的西门口叫西镇,上面放着关老爷,关老爷出门要骑马,所以还有一匹赤兔马关在旁边。因为这面朝着村外,想要抵抗外人入侵,就叫一个武将站在这个地方。现在有些村庄的街巷肌理还看得出,但是祠庙损坏得很厉害,鲜活的文化内涵已没有了。

  还有就是民间戏台。民间戏台有多种样式,常常上一层会有地方放菩萨,有些放文曲星或是魁星。在过去,戏台和庙或者祠堂是对应的建筑组群,正面相对,对着中轴线。

    还有就是村庄的水口。过去人认为水口是关住财气的地方,是关系村落盛衰的命门所在,所以很多仪式都在水口做。现存好看的水口有浮梁县的严台、宁都的东龙等村。东龙村的水口特别完整,上面是塔,下面是村庙,庙里有雍正五年的碑。现在改成了一座佛寺,还是为了守好这个水口。泰和县南部有句民谣,说“人要走,凿水口”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看点三:民居完好,遗存丰富。宜丰天宝有一座上世纪20年代建的西洋建筑,叫培根职业学校,是江西最早建在村里的农业培训学校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   村庄里民居一排一排,门楣、藻井、柱础都有讲究。一个老专家讲过一个经验:看一个房子好不好,先看它的柱础好不好。一个承重的静物,石料选得这么厚重这么大,雕刻得这么讲究,柱础都这样舍得花钱,那整栋的房子怎么会建得不好呢?这样花钱的一般都是成功的商人。

  宜丰天宝村有一座西洋建筑,上世纪20年代建的,叫培根职业学校,是江西最早建在村里的农业培训学校,现在还在用。这个村当年还有人在哈佛大学读博士,2006年我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,还在学校档案馆找到他的学籍档案,后来他的最高身份是国民党驻加拿大第一任公使。

  还有一个东西多年被忽略了,就是喝的水好不好,井好不好。古人把家乡叫做“乡井”,离开家乡出走叫做“背井离乡”。好村庄一定有井,一定有好水。宜丰天宝村的老井还有26口,很多井圈都拉出深深的豁口,很有沧桑感。很多井圈井壁上都有字,记载哪年打井,谁出的钱,旁边还写明谁喝水谁洗井。

   “遗存”不是说一定要多么古老,哪怕是“文革”期间建的房子,譬如说哪个地方还可以找到按照“八字头上一口塘”设计的房子,只要完整成片,就很有时代特色,就有保护和申报的价值。再譬如上栗县,一年的财政收入75%以上靠烟花鞭炮。如果有个村庄找到一片完整的鞭炮作坊,不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手工业专业村的样板吗?“遗存”重在每个时代留下的场景和实物,用以印证不同时代人们的生活状态和智慧,这才是我们应该用心保留的“遗存”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看点四:有谱可查,祖德可追。江西人“靠谱”, 激励后代,教育子孙,释放正能量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  过去的正史主要记载王朝的事情,县以下的公事由地方志来记,乡下老百姓的生活则主要记在家谱里。江西是一个极其看重家谱的地方,江西人“靠谱”,一定依据家谱来说话。村里一般都有谱,有些历史名村有N部谱。其中最多的应该是流坑村,从明代万历十年到1948年,一共有23部董氏谱还保留在村里。不看家谱,我们进村是不能轻易说话的,否则很容易说错。做保护规划也应这样,一定要看家谱,而且要尽量看懂,才知道这个村庄过去是什么样子,村里人曾怎样生活,为什么这样美丽和有文化。

  什么叫祖德可追呢?就是很多村庄中可以见到牌匾、对联、旗杆石、诰封、科举捷报、功德碑、寿屏等等。这些东西主要是对人们的善举义行加以记载和褒扬,刻在石头上是为了长久保留,激励后人。对长者的福寿加以称颂,对殷实之家和有出息的人表示钦佩,所以用金粉书写,表示珍贵和敬意。对于那个时代来说,也是一种正能量,为了教育子孙发奋有为,继往开来。历史文化名村的“名”,就要靠这些东西来证明来坐实。

  现场互动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

    传承除了硬件还要有非遗

  张聪女(现场听众):古村一定要好看,还要有文化内涵,除了您上面讲的四个方面以外,是否还有其它方面?

  梁洪生:村镇一定要美丽,要绿色生态,要环保。除了祠堂、庙宇等硬件之外,最好还要有活态的人文内涵,即非物质文化遗产。《舌尖上的中国》有一集叫“心传”,在我们乡村里也保留着一些心传的东西,比如说过去的规矩。婺源一些村落以前收茶时有明文规定,在一个规定的时间之前,任何人不许对外私卖茶叶,如果谁违规了,压低了茶价,就要罚戏一台。大家热热闹闹去看戏,一问是谁出钱,就知道谁犯了规矩。用一个很乐呵很人性化的方法,来进行惩戒教育,并且形成一种乡俗。

  水体旅游开发有潜力

  曾亮(中航信托):现在江西提出了旅游强省战略,请问在保护古村的同时如何使之成为旅游资源?

  梁洪生:古村资源如何成为旅游资源,这个问题很迫切。现在各地都在积极申报名镇名村,很大程度是冲着这个目的去的,都希望变成生金蛋的鸡。现在看来,江西有两个地方古村旅游成了气候,一个是婺源,一个是吉安市过河东的青原区。旅游讲究的是线路,单个村庄是很难吸引游客的,尤其是远道游客。现在有些县提出村村搞旅游、村村有看点,是有问题的。在水体旅游开发方面,有些地方还有潜力可挖,例如万安十八滩,再如从吉水县金滩镇下河一直可以到峡江枢纽,这两片黄金水道都可以和周边一大批古村镇联系起来,开发旅游。

  做一个赣南传统民居样本

  王益东(省城乡规划设计院):我们长期从事古村落保护规划编制,您对此有什么好建议?

  梁洪生:按照建设部文化部有关标准,申报历史文化名村的空间面积不得少于2500平方米,名镇不得小于5000平方米。越是后来申报的村镇,越难达到这个要求,原因大家可以理解。最近赣县申报赖传珠上将的老家赖村,那里保留了20多栋完整的夯土建筑,也形成特色。国家文物局领导就曾建议,把这里作为赣南传统民居建筑工艺的一个实物样本,做专项调查研究。每个地方的百姓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,编制古村落保护规划要多向他们学习,写准确了,价值和特色就出来了。

  去商业化喧嚣从内心开始

  严玲(省旅游商贸职业学院):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推进,大片乡村变成了城市,乡村文化在渐渐地消失,您怎样看待乡村文化与城市文化之间演变?

            梁洪生:即使在闹市,比如你到凤凰古城也可以看到恬淡的一面。有一次在凤凰古城,一个专门卖水酒的商户告诉我,白天从来不开,只在晚上十点钟以后开。晚上十点后我们几个同事就在那里吃他的水酒,聊着天,在湖的另一边,享受幽静的情趣。现在从凤凰到张家界,那边的旅游资源已经在向深山发展。在商业化喧嚣的地方,要学会对内在文化的那种感知,学会对生命背后的静听。我见到境外的导游多是学者,是对话者,不是那种拿着小旗、吹着哨子,上车唱几个歌的样子。去商业化的喧嚣,从自己的内心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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